为什么「日系写真」都带一点颗粒感:川内伦子、川岛小鸟把它留在了底片上
2026年9月22日 · 寻澜影像志

为什么「日系写真」都带一点颗粒感:川内伦子、川岛小鸟把它留在了底片上

四位摄影师,四种底片 · 主题辑 03

四台相机,四种底片,同一层颗粒。三月末的四国,电车从花枝后面开过去,照片是竖幅的,上面大半是樱花,密得看不出一朵一朵的形状,只是一片发白的、带点脏的白。台阶上两个行人正要走开,车窗是黄绿色的。把它放大,那片白里有一层细密的花纹,花纹不在任何一朵花上,是整个画面自己的质地。

岩仓诗织 樱花与电车岩仓诗织 作品

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,多半会当成画质问题,想把它去掉。翻过几本胶片画册之后,想法会变。那层东西一直都在,不吵不闹,你只是第一次注意到它。

川内伦子 吹泡泡川内伦子 作品集

柔焦那张是另一种模样。焦点落在泡泡上,身后的天虚成一片蓝灰。虚掉的地方没有细节,那层花纹反而浮出来,比清楚的地方更醒目。

一、一层细沙

胶片能成像,靠的是涂在片基上的卤化银晶体。晶体大小不一,分布没有规律,显影之后变成金属银,密密麻麻地留在画面上。

感光快的那种卷,晶体大一点,这层沙也粗一点。胶片时代这是常识,冲印店的师傅拿起底片,就能说出用了什么卷。

失焦是没对准,手抖是快门慢了半拍,两样当场就能判断。颗粒属于底片本身,不在这个名单里。数码相机也有相近的东西,叫噪点,多半是彩色的、成块的;颗粒是单色的、细密的,随机地撒在画面上,像一层均匀的沙子。

二、光多的地方,颗粒先显出来

关于颗粒,有一个最常被说反的地方。

很多人以为暗处才脏,颗粒也在暗处。胶片在强光下感光充分,银盐密度高,颗粒被晒出来,天空、水面、逆光边缘这些大片的高光最藏不住。

川内伦子 楼梯逆光川内伦子 作品集

楼梯那一张,光从台阶缝里斜下来,几处光斑落得很重。下面只看得见腿和鞋,上半身化在光里,找不着边界。

川内伦子 火花川内伦子 作品集

烟花那张拍的是运动。细小的光点还在飞,快门赶不上,颗粒和一点拖影留在同一个位置上。

前面那张泡泡又不同。虚掉的地方没有细节抢注意力,颗粒就浮上来了。

三张都出自川内伦子。她 1972 年生于滋贺县,画面很好认:正方形,6×6 画幅,一台 Rolleiflex 双反,闪光灯用得多。闪光一打,自然光的层次被压平,画面显得又安静又亮。2001 年,她一次出了三本摄影集,《うたたね》《花火》《花子》,第二年凭这批作品拿到第 27 回木村伊兵卫写真赏。

三、川岛小鸟:孩子跑起来的时候

2009 年冬天,川岛小鸟去了新潟县的佐渡岛。他本来只想拍一个冬天,拍摄对象是朋友家两岁的女儿。

这一拍拍成了将近两年。每个月去一次,每次住一周,来回了大约二十次。

川岛小鸟 雪地里抱着石柱的孩子川岛小鸟《未来ちゃん》内页

雪地那张,孩子抱着一根石柱,红围巾是整幅画面里最亮的一块红。背后的人和车已经走虚了。

2011 年 3 月,ナナロク社把这批照片做成《未来ちゃん》,204 页,两个星期卖掉两万册,同年拿到第 42 回讲谈社出版文化赏写真赏。

川岛小鸟 树上穿花布衣的孩子川岛小鸟《未来ちゃん》内页

树干上那个孩子仰着头笑,身上是红黄蓝拼起来的花布。背后树丛里的颗粒很明显,右上角那块强光最重。

他手里是一台 Nikon F6,配 35mm 和 50mm 两支定焦,胶卷用 ISO400 的彩色负片。孩子一直在动,快门速度上不去,颗粒和一点拖影只好一起留下来。他没有去修。这批照片更像一张收据,证明按快门的时候,人确实在那里。

川岛小鸟 街道远景里的小孩川岛小鸟《未来ちゃん》内页

远景那张,穿红衣服的小孩一个人走在路中间,两边是招牌、行人和停着的车。她在画面里很小,颗粒把人和整条街揉在了一起。

这套拍法后来也用到了商业上。2012 年,中国台湾歌手郭采洁的专辑《给他》请他拍了一组内页,名字叫「女朋友的约会」。她说那几天拍得很轻松,没有镜头的压力,日常生活的样子被留了下来。

郭采洁 海边仰头大笑川岛小鸟 郭采洁《给他》专辑内页

海边那张,她仰着头大笑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搭在肩上,背后是灰蓝色的海。这种笑法在影棚里做不出来。

2016 年,他拍了西野七濑的《風を着替えて》,拍摄时她 22 岁。再往前,2014 年的《明星》拍的是台湾,去了三年,累计拍了约七万张,那本让他拿到第 40 回木村伊兵卫写真赏。

西野七濑 船上被风吹乱头发川岛小鸟《風を着替えて》内页

船上那张,海风把头发吹得全乱,她还是仰着头笑。天和海在背后连成一片很浅的蓝,颗粒在那片蓝里,比在人的脸上更清楚。

四、岩仓诗织:边界上留一点不确定

岩仓诗织(岩倉しおり)住在香川县,习惯用一台 CONTAX 配蔡司镜头,偶尔打闪光灯。她偏爱蓝色,很多画面是深浅不一的蓝。

绝对锐利的边界会让人紧张。眼睛碰到刀切一样的线,会本能地想确认清楚,看久了就累。颗粒在边界上留了一点犹豫,眼睛于是有了停下来的地方。

岩仓诗织 逆光白衬衫侧脸岩仓诗织 作品

白衬衫那张几乎全是逆光。两张侧脸一前一后,绿叶在背后化成一片,衣服的轮廓很难说清是从哪里开始的。

岩仓诗织 屋檐摊位后的两张笑脸岩仓诗织 作品

老屋屋檐下那两张笑脸,是隔着摊位窗口拍的。前面摆着竹篮和橘子,木门上方的光把人的额头照得发白。

2019 年 3 月,她出了第一本摄影集《さよならは青色》。拍的都是身边流转的季节和光,也接 CD 封面和广告。

岩仓诗织 和室里坐在地板上的人岩仓诗织 作品

和室那张,穿深蓝衣服的人侧对着窗坐在地板上,手里一把团扇,地上放着盛西瓜的红漆小碗。窗外的绿过曝了,颗粒在那片绿里浮着。

五、大林直行:颗粒不是唯一的答案

再说一句:颗粒不是日系写真的通行证。

大林直行是山口县人,2018 年起做自由摄影师,以东京为据点。2020 年 8 月,他在东京的 BOOK AND SONS 办了第一次个展「おひか」,同名摄影集也在那时出版,英文副标题是 The Light That Hides Itself。

大林直行 和室躺椅上的人大林直行 作品

和室那张,一个人窝在躺椅里,侧光从纸窗进来,窗外一整片绿。画面里几乎没有什么在动。

他用的是 PENTAX 67II,中画幅,和滨田英明是同一台机型。两个人拍出来的东西差得很远:滨田英明那本《Haru and Mina》明亮通风,大林直行的画面更暗、更静,杂质也更少,暗部以青蓝和暗绿为主。

大林直行 古民家里背对镜头的人大林直行 作品

古民家那张,穿红长裙的人背对镜头坐在镜前,白衬衫和红裙是画面里仅有的亮色。

大林直行 杉木参道上的三个人大林直行 作品

参道那张,高大的杉木把天挡得只剩中间一线,三个人走在很远处。

大林直行 夜色中的烟火与水面倒影大林直行 作品

烟花那张是暗背景里的一大片白光,水面在下面盛着倒影,右下角有一个人影。同样是胶片,同样有颗粒,颗粒在画面里占多少分量,是他自己选的。

翻这几本画册的时候,有些地方会自己跳出来。天空和高光的过渡,那里颗粒最诚实;暗部有没有死黑,好的胶片到最暗处还留着层次;还有画面里正在动的东西,颗粒和一点拖影常常待在一起。看多了以后,先跳进眼里的是那片浮在光里的沙,人反倒要往后找。

「日系写真」这个词里,颗粒只是一支。

六、这类画册适合谁

适合手机里存着几千张照片、却总觉得没一张「够清楚」的人,里面有一部分,只是有颗粒;也适合单纯喜欢慢一点的画面的人,这四位都不着急,画面里没有摆好的姿势。

关于这组照片川岛小鸟《未来ちゃん》(ナナロク社,2011),川内伦子《うたたね》《花火》《花子》(Little More,2001),岩仓诗织《さよならは青色》(KADOKAWA,2019),大林直行《おひか》(2020)。图片版权归各摄影师所有,本文为评介性引用。有想要收藏的朋友,可以进网站查看更多信息。

寻澜的推荐理由

在寻澜,选书一直是一件很主观的事。我对一本画册的最高评价,不是「经典」,也不是「必看」,而是:我会不会把它放在手边,偶尔翻开。

这四位符合这个标准。他们的照片都不追求干净,可是你会一遍一遍翻。颗粒在那里,画面就慢下来了。

这也是我把它们放进寻澜书单的原因。这里没有权威榜单,只有我愿意反复看的照片。

本文图片仅作评介与引用,著作权归原作者及出版方所有。如需购买实体画册,请前往 澜屋选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