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Record》：一期一次出门，他拍了快二十年

有一种摄影书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只是把一个人某几天走过的路留了下来。森山大道的《Record》就是这样：一期一本，一次出门，一篇后记，从 2006 年一直出到今天。

他不在工作室里等照片，他出门。

《Record》最初并不是今天这个样子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，森山大道自己印过两期同名的小册子，很快就停了，一停就是三十多年。真正把它变成一种定期出版物的，是 2006 年 Akio Nagasawa Publishing 接手的复刊——从那之后，它按一种近乎固执的节奏出现：每年三到四期，每期 48 页到 190 多页不等，软封，横开本，封面永远是同一种版式，只换里面那张照片。

从我们手上这一批看，第 9 期是 2008 年，第 63 期已经到 2020 年之后。也就是说，这五十几本小书，横跨了他从七十岁到八十多岁的十几年。

常有客人问：这么多期，先从哪一本开始。

我一般的回答是，不要从「最好的一本」开始，从你认得的地方开始。这套书的好处是它把地点写在了脸上——每一期几乎都能对应到一座城市，或者一段路。

一期一座城

最早被中文读者记住的应该是第 18 期，台北。那趟行程很短，拍摄主要围绕林森北路展开，下雨。他在雨里穿过街区，把眼前的人群和自己在新宿的拍摄经验放在一起——看着陌生的城市，想起熟悉的街。

《Record》No.31 内页，巴黎

第 27 期是香港，也是整个系列里少见的一本同时收黑白与彩色的一期。第 28 期接着是台湾：2014 年那趟旅程走遍台南、基隆、嘉义、台北、台中，收的是另一个台湾出版项目没有用上的照片。

再往外走，是第 30 期的马拉喀什。他的视线从旧城的市场一路延伸到阿特拉斯山附近的柏柏尔人聚落，城市的现状、往日的记忆和旅途上的感受混在一起。第 31 期把巴黎参展期间拍的街头快照，和出行前后在东京拍的照片并排放在一本书里，读起来像两个城市之间的往返。第 32 期回到神户，用当下的城市景观去对照二十多岁漫游港口的记忆。

《Record》No.30 内页，马拉喀什

第 40 期又一次是巴黎，也是这几十本里唯一的一本签名版：他趁参加 Paris Photo 的间隙，在圣米歇尔、穆夫塔尔街和红磨坊附近漫游，顺带回想三十年前在巴黎短住的日子。第 43 期前半本拍在瑞典哥德堡，与他 2019 年获得哈苏基金会国际摄影奖的行程有关，后半本又回到东京。

《Record》No.60 内页，横滨

一天，也可以是一期

第 33 期最能说明他的工作方式。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，他在池袋，坐在咖啡馆里做了一个决定：就用今天拍到的照片，做成这一期。

这就是《Record》的基本单位——不是「一次创作」，而是「一次出门」。它不是先有主题再去找画面，而是走完之后，把当天或那几天留下的东西排成一本书。所以你会在这套书里看到很多不够「作品」的照片：招牌、橱窗、路人的背影、玻璃上的反光、一只停在台阶上的猫。它们单张拿出来都不算代表作，放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城市的皮肤。

第 34 期的后记把这件事说得更直接：摄影者在取景器里到底在找什么，又怎么理解自己刚刚拍下的那一张。第 39 期则强调，摄影来自个人的冲动和观看经验，关注的是眼前的人、风俗和风景，而不是预设的历史记录使命。

后记才是正文

每本《Record》的最后一页都有一篇短文。日文，一两页，讲上一趟出门。

如果只看照片，这套书是「街头摄影合集」；把后记读完，它才变成一个人的日记。第 29 期写于 2015 年，那一年中平卓马去世——森山回顾了两人超过半个世纪的交往、共同参与《Provoke》的经历，以及那种既是朋友又是创作对手的关系。第 36 期的后记从去逗子的路上写起，熟悉的海岸和道路让他想起年轻时的中平卓马，想起两人一起散步、谈摄影的日子。到了第 61 期，又是翻阅旧作时想起了他。

《Record》No.48 内页，横须贺

还有些后记写的是别人。第 37 期结尾收了荒木经惟与阳子的照片，他谈到这张早年影像带来的触动。第 53 期回忆威廉·克莱因，尤其是 1980 年两人第一次在巴黎见面的情形。

更多的后记写的是自己。第 45 期的照片拍于他住院前的四月中旬到六月中旬，后记里谈到休养，也谈到中平卓马；第 46 期是恢复之后重返新宿，他回顾自己和歌舞伎町、和这片街区长期的关系。第 58 期和第 63 期都提到女儿裕子开车送他出去——第 63 期还写到身体状况对拍摄范围的影响：走不了那么远了，就在关内、伊势佐木一带下车，慢慢走。

《Record》No.50 内页，银座

第 55、56、57、58、60 期连起来看会更明显：逗子、横须贺、镰仓、横滨、藤泽，全在同一片海岸线上。他晚年最常回去的就是这里。第 56 期的后记对照了六十年前的记忆和现在的港口，辨认其中还熟悉的车站、海面和天光。

《Record》No.56 内页，横须贺

缺少的那几期

这批书从第 9 期开始，到第 63 期，缺第 47 期。更早的第 1 到第 8 期早已绝版，二级市场的价格也不在一个普通人愿意出的范围内。

早期那十几期（第 9 到 24 期）现在也少了，薄，48 页上下，市面上见到一本算一本。从 2013 年前后开始，Record 明显变厚：第 23 期 160 页，第 24 期 176 页，第 28 期 192 页。2020 年之后又回到 100 页出头，纸和印刷一直维持着同样的水准。

这套书适合谁

已经有一两本森山大道、想看看他日常状态的人。画册里的森山大道是《写真よさようなら》，是《鸦》；《Record》里的他是每天出门的那个老头。

喜欢城市观察的人。一期一座城，看的是街道怎么长、人怎么走、招牌怎么换。

想收一套「能一直买下去」的书的人。它没有终点，也不打算给出总结，你可以在任何一期停下来，也可以一直跟。

不适合想找一本「代表作」的人。《Record》不是他的高峰，是他的日常；日常好看，但不是用来一次看完的。

资料信息：森山大道《Record》No.9–63，Akio Nagasawa Publishing 出版，2008 年起，软封，278 × 220 mm / 280 × 210 mm，每期 48–192 页，日文。图片版权归原作者及出版方所有，本文为评介性引用。

寻澜的推荐理由

我们在澜屋选书里一次放进了 54 本，理由不是「凑齐」，是因为这套书本来就不该被拆成一本一本去挑。它的乐趣在连续性：看同一片海岸被拍了十几年，看一个人的脚步一年比一年慢，看后记里的名字一个个变少。

考虑到国际运费，单本买其实很不划算。所以站内把单本做成陈列、把成套做成可以下单的形式——四组，按地点和主题分开。你可以只拿一组，也可以从一组开始，之后每年再补几期。

《Record》不是那种会让你立刻合上书去拍照的摄影集。它更像是提醒：今天也可以出门走一趟。